郝封印 李玲作品‖水泽上的年,景家屯三记(散文)
2026/10/23 19:21 来源:社区文化网 阅读:1481


主编:徐春艳
水泽上的年,景家屯三记
作者/郝封印 李玲(河北·邢台)
景家屯村在邢台市襄都区东汪镇政府所在地正东偏北,上游是百泉湖和沟头泉湖,村南就是百泉河。上个世纪五十年代,这里属百泉灌区管辖。村南“接天莲叶无穷碧”,村东芦苇荡漾不见边;村里溪流潺潺门前过,路旁鱼游浅底伴鸟鸣。花红柳绿,空气清新,是地地道道的江南水乡、鱼米之乡。
我是郝麻村人,与景家屯仅千米之隔,两村风俗、物产、环境大致相同。可对我这个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出生的老邢台来说,景家屯有三件事,值得我终生难忘。

之一:正月十六夜——放烟花
我们郝麻村离景家屯,只隔一千米。这一千米,平日不算什么,两村的鸡犬之声相闻;可到了正月十六这天晚上,它就成了十里八乡最近的一条路——景家屯要放花了。
村里有句老话:“六双楼,四麻村,旁边有个景家屯。”六个双楼村,四个麻村——赵麻、郝麻、任麻、王麻——加到一起,也没有景家屯一个村大。村大,人多,亲戚就多。南和的、沙河的、内丘的,趁着冬闲,都投亲靠友地来了,说看亲戚,其实都是来看这一场花。人还没到齐,麦场上就热闹起来了。
正月十六是送年的日子。在我们这儿,年不是过了十五就算完,要过了十六这一夜,把年送走,日子才算真正开了头。送年之前,先得“烤杂病”。天黑下来,家家户户在当院或者街口拢一堆火,大人孩子围着火堆转着烤,一边烤一边念:“烤烤腚,不生病;烤烤手,杂病走。”
“烤杂病”这事有个说法,就是烤的火堆越多越好。一堆堆火苗在大人孩子的往来中隐隐绰绰,像一条蹿动的火龙。火苗舔着棉裤腿,烤得后脊梁一阵一阵发烫。一年攒下的病气,好像真就随着火苗走了。烤完了杂病,自家的火堆还红着,景家屯那边的动静就隐隐约约传了过来——先是零星几声二起脚,像试探,接着就稠密起来,密得听不出个儿来。

我头一回正经去看花,是1958年。那年我八岁。南和县小胡村的小脚外祖母来走亲戚,大人领着,外祖母在前,我和表姐在后,踏着冻硬的土路(可当时路边小溪中的流水并没上冻)往景家屯去。一里来路,走得慢——外祖母的小脚走不快,路上又全是人,都是往景家屯去的。远远地,就看见那边的天一亮一亮的,光从麦场上空升起来,又落下去,把半边天都染亮了。我们脚下这条土路两旁,早年间全是芦苇地、荷池,泉眼就在村边上,小溪一年到头淙淙地流。没有那样一片水泽,养不出这样大的一个村来。
麦场在村西,场上埋的是“地花”,四周的柳树、杨树上挂的是“树花”。地花是埋在土里的:冻碴碴的土地上,或者木头疙瘩,也有少数铁筒子,凿个洞,把火药填进去,轻轻捣坚实,等晚上点。树上的名堂多了:猴上杆、仙人跳,还有叫不上名字的。提前布置场地、打眼放药和放花的有专人组织,都是胆大心细的熟手——头年放得好,次年还找他。
天黑透了,才开始点。先点地花。地花是由小到大的:起初嗤嗤地响,一股一股的火花从土堆里窜出来,人群还围得近;火越蹿越高,越蹿越猛,围着的人就一圈一圈往外扩。等放到最高最大的那一阵,也是全场最激动的时候——火柱冲天,火星子像雨一样泼下来,整个麦场照得如同白昼。有的年景,放到最后,火药的劲太猛,把埋药的铁筒子整个儿掀到半空中,带着火,打着旋儿往下落。村里人管这个叫“催底”。催底是危险的,人群哗地炸开,又喊又叫,可大多在笑声里安全躲开——年节底下,谁也不愿意往坏处想。

树花是压轴的。你正仰着头看地花,冷不防身边一棵杨树“噼里啪啦”地响起来,满树的火花往下蹿,躲闪的人群挤成疙瘩,笑着、叫着往外让。起火——我们叫“钻天猴”——攥在手里放,一点,“哧”的一声上了天,五颜六色的,拖着长尾巴,在天上炸成一朵一朵。这边刚灭,那边又起;此起彼伏,目不暇接。树上的、地上的、手里的,一齐闹起来,头顶上就没断过。我后来读到“火树银花不夜天”七个字,眼前立刻就是景家屯麦场的这一夜,一点也不夸张。
那一夜我记不全了,记住的全是些零碎的片段:外祖母的小脚踩在冻土上,咯吱咯吱地响;表姐攥着我的手,手心全是汗;一个催了底的铁桶从头顶飞过去,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,又笑成一片。回家的路上,田野静下来,回头望,麦场上空的火光还红着,像一炉烧到最后的好炭。
后来我年年都去。在景家屯读高小的那两年,更是一次没落下。再后来,听村里人说,景家屯的花,一年比一年少了——先是树上的名堂没了,再是地花没人埋了,最后连“烤杂病”的火堆,也只剩几户人家的门口还亮着。年还是年年过,正月十六的夜,到底静了下来。
可那一夜,1958年的那一夜,还在。隔着六十多年的光阴往回看,我还是那个八岁的孩子,被大人领着,跟在小脚外祖母身后,走在那一千米的路上。路边的溪水,一晃一晃地流着;前面的天,一亮一亮的。那是我们那一代人少年时代里,最亮的光。

之二:正月十九庙会——蹅高跷
正月十六的烟火一散,年,在我们这儿就算送走了。可景家屯的年,还留着一个尾巴——正月十九,庙会。
庙会是老母庙的会,老母庙在村中大街东头。庙会是要“应庙”的:应庙得有声势,声势从锣鼓上来,也从高跷上来。我们那一带,高跷多半是请来的,外村的班子,正月里走村串户。景家屯不请。景家屯的高跷,自己蹅——自己组织,自己练,自己上。
组织的人叫南文秀,当年村里的妇女干部。一个女干部,领着一群庄稼人蹅高跷,在那年月,是件稀罕事。她张罗得细,过完初五就开练,天天练,一直练到十八。练什么呢?她有一句现成的话:练胆量,练技术,练表演技巧,年年添新人。头一样最要紧——高跷是绑在腿上的,头一回上跷,腿肚子先软,扶着墙,一步一步挪,挪几步,摔了;爬起来,再上。胆子就是这么摔出来的。胆量有了,才谈得上技术:步子要稳,身要正,跷要拿得住。技术熟了,再练表演——上了跷就不是走路了,是做戏了。队伍里年年添新人,添的都是本村的后生和姑娘,头一年还是扶墙的,第二年就能在街上走了。
我在景家屯读高小的那两年,庙会看得最多。正月十九这天,天不亮街上就有了动静。等到锣鼓一响,队伍就从老母庙那边过来了:先到庙前应庙,拜过了老母,再过了三官庙,然后回到南北大街,这才撒开欢儿,尽情戏耍。

锣鼓喧天。十几个高跷,一条长队,缓缓地行进。走在最前头的是丑角、旦角,分别亮相:丑角一脸油彩,挤眉弄眼,插科打诨,专逗人笑;旦角粉面桃腮,碎步儿走得稳稳的,两条长腿的高跷上,偏要扭出小脚女人的样儿来。接着是关公、秦琼,互不相让:一个青龙偃月刀横在身前,一个金装锏举过头顶,两员大将踩在长长的木腿上,你来我往,瞪眼较劲,看得人心都提起来。殿后的是仙女和孙猴,互相逗乐:仙女甩着水袖,袅袅婷婷;孙猴抓耳挠腮,绕着仙女转圈,一会儿掀她的水袖,一会儿做个鬼脸,惹得满街都是笑声。
看高跷不能站定了看,得跟着队伍走。两旁观众不断流动:这一拨过去了,下一拨又上来。大人扛着孩子,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,半条街的人都仰着脸。锣鼓在队伍前头开路,鼓点敲得人心慌,又敲得人脚痒。我那时人小,挤在大人堆里,什么也看不见,急得直跳脚;后来学乖了,早早地占了墙根的一个土墩,才算看了个全乎。
散了场,街上的热闹归了安静,可安静不了多久。看了高跷的半大小子们,心里痒痒,回家就从树上砍下粗壮的树枝,做成拐,绑在腿上,自己练起来。摔倒了,重来;再摔倒,再重来。那几年,景家屯的胡同里,总能看见几个绑着树拐的孩子,一瘸一拐地走,一跤一跤地摔,摔着摔着,就有人真蹅起来了。这也是庙会的热闹——台上的热闹,是锣鼓的;台下的热闹,是孩子们摔出来的。
年,到底过完了。高跷卸下来,收进仓房,等下一个正月十九。南文秀那句“练胆量,练技术,练表演技巧,年年添新人”,年年都有人念,也年年都有人信。庄稼人平日里弯着腰锄地,低着头走路,一年到头,腰直不起来几回。可一年里总有那么几天,他们把自己架起来,在人群头顶上,堂堂正正地走,威风凛凛地做戏——关公是关公,秦琼是秦琼。
那个架势,我后来再没在别处见过。

之三:十字路口——戳影
景家屯让我忘不掉的,还有一样——皮影戏。我们当地不叫皮影,叫“戳影”。一个“戳”字,戳的是影人背后那几根签子,也戳着台下看戏人的心。小时候只觉着这两个字土,土得掉渣;土归土,年年都盼。
戏班是本村的,班主是杨陈宝、杨振声。人如其名,他们把一个十来口人的班子,撑了几十年。班子是齐全的:有唱的,有拉弦的、打鼓的、敲锣的,文场武场,一样不缺。唱腔是丝弦——高亢,拖腔长,一声能拔到云彩眼里去,又带着股悲凉的劲儿。老人最爱听这个调,一句腔出来,眯着眼,身子先晃开了。
戏台就搭在村中十字路口,如今村委办公室门前那个位置,台口朝西。唱影的日子,天还亮着,就有老人搬了凳子来占地方;天黑透以前,两口旧木箱抬到台后,一箱是影人,一箱是锣鼓家伙。天一擦黑,幕布挂起来,汽灯点起来,白布上渐渐有了影。满街筒子的人,鸦没雀静的,只有丝弦和锣鼓在响。
常演的是《西游记》和《穆桂英挂帅》。我看过多少回,记不清了,最清楚的还是那出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》。影人一出来,满台子的精气神:白骨精摇身一变,成了个村姑,袅袅地往幕布上走;孙悟空的影一个跟头翻上来,金箍棒在灯光里抡成一片金光。村姑变老婆婆,老婆婆变老公公,一变一个样,孙悟空一棒一棒地打,棒子敲得幕布咚咚响;唐僧的影儿立在旁边,念起紧箍咒,孙猴子抱着头,满地打滚,白布前的人都笑。等到白骨精现了原形,一堆枯骨倒在幕布上,台下又齐齐地“呀”一声。老人眯着眼,听的是丝弦的唱腔;孩子瞪着眼,看的是影子里的打斗。我那时两头都不耽误:唱腔听不懂多少,影子的热闹,一点没落下。

可我真正觉得好玩的,是台后。戏演到一半,总有孩子从幕布边上的缝里,偷偷把脑袋探进去——我也干过。汽灯的白光底下,十来个人手忙脚乱:唱戏的张着嘴,拉弦的弓子上下翻飞,操纵影人的两只手,各攥着几根签子,皮影人儿在他手里打架、走路、翻跟头;这边一个刚下去,那边一个又递上来,递的递,接的接,一片忙乱。管灯的隔一会儿就往汽灯里打两下气,灯就嘶嘶地更亮起来。看不了多大一会儿,就被人笑着撵了出来。可撵出来也是值的——原来幕布上的千军万马,就是这么一伙人手忙脚乱弄出来的。笑完了,又觉得神秘:那么亮的汽灯,那么多根签子,他们怎么就不缠到一块儿去呢?台前有没有灯,我记不清了;台后那盏汽灯的白光,我记了一辈子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这种戏,外头有人叫它“肘布袋吼”,我们当地就叫“戳影”。去年,我随邢台市文学会到沙河下解村采风,人家那儿的皮影戏,已经成了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——我才知道,景家屯演的,就是这种戏;我们当地方言里那个土里土气的“戳影”,原来是一门上了国家名录的技艺。下解村离我们并不远,宝贝离我们也并不远,是我们自己不知道。
如今再想景家屯,我常常把三样东西放到一块儿:正月十六的火,正月十九的跷,还有十字路口上的影。泉水淙淙、小溪潺潺、芦苇遍地、荷池漫野的日子,我没赶上头里;可火、跷、影,我一样也没落下。火熄了,跷卸了,影散了;搭台的人、蹅跷的人、戳影的人,也一个一个地走了。可只要还有人记得“烤杂病”的曲子,记得“六双楼,四麻村”的老话,记得台后那盏汽灯,景家屯的那点光,就还没有全灭。
半个多世纪的今天,这光不仅没灭,在文化兴市的大环境下,如今的景家屯,亮点更多了:七里河北岸的健身绿道宽敞,桥头的社区娱乐舞台热闹,福泉小区靓丽整洁;老年午餐食堂、免费淋浴洗衣,暖着乡邻的心;中年读书会、少年假日书法班,书香墨香不断。这一桩桩、一件件,既是时代的亮点,更是质的飞跃,是泉乡东汪镇“水泽上的年”的延续……


郝封印,笔名牛城放翁,河北省邢台市人。农民出身,下乡知青,退休教师,退伍老兵。市作家协会会员,省教育学会会员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著有自传体长篇小说《时代的记忆》和短篇小说《写给妻子·····》

作者简介
李玲,女、汉族,大美兴隆推荐官、评估师,麦秆画非遗代表性传承人,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会员、全民阅读推广委员会理事、公益大使、成都公益慈善基金会会员、蓝天救援队队员;西安科大客座教授、西安市作协理事,邢台市一中客座教授、邯郸市公益协会名誉顾问、邢台襄都区作协理事、信都区作家协会副秘书长、信都区作协纪实文学艺委会秘书长。襄都区作协理事、中央法制栏目组特邀观察员。
供稿:李汉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