奇峰塔下的青春远征 - 党政军
2026/09/21 20:20 来源:社区文化网 阅读:9491
太行山东麓,拒马河如一条碧绿长绸缠绕群山。千万年河水冲刷,河床沉淀下洁净匀实的河砂,是修建首都北京珍贵的建筑材料。岁月流转,每当我静心回想,耳边依旧回荡筛沙机轰鸣、挖掘机低沉的马达声,还有攀登奇峰塔时战友爽朗的说笑声。 1978年夏秋之交,郧县城关镇山治工地上,我与基建工程兵接兵指导员夏金良相遇,这次相遇改写了我这个山里少年的命运。从家乡改田工地,冲破重重阻碍穿上军装;房山县某大队新兵连五个月淬火;北京海淀区某炊事班守灶台、骑着三轮板车去四季青公社捡拾菜叶喂猪;再重返拒马河畔奇峰塔砂石场,白班下河采砂、夜班维护挖掘机,工余和战友结伴登山。退伍之后,我曾两次重返旧地,重访砂石场旧址。这段基建工程兵的军旅岁月,连同夏金良指导员的知遇之恩,深深镌刻在我的生命之中。 基建工程兵是一支特殊的部队。少有前线硝烟,却以挖掘机、运输车、筛沙机为武器,开山采料、筑路建城,托举起北京一栋栋楼房、一条条道路、一段段地下铁道。我们一代人的青春,就融在拒马河细软的河砂里,留在奇峰塔的草木山径之间。

1978年,我高中毕业。在大山深处的湖北省郧县,高中生是村里难得的读书人。回乡后,我加入山治工地,投身改田换地会战。连绵群山里,乡亲们挥镢挖土、挑土垫坡,把陡峭荒坡修整成良田。山间黄土飞扬,日出上工,日落收工。繁重劳作之余,旁人休息闲谈,我便拿出纸笔,速写山野梯田,记录工地乡亲的故事。自幼喜爱写作绘画,笔墨,便是我劳作之余最好的慰藉。那时我不曾想到,这份爱好,会被远道而来的军人看见,为我推开军营大门。 这一年,基本建设工程兵北京指挥部赴郧县征兵,接兵指导员是夏金良。基建工程兵承担国家重点工程,急需能吃苦、有文化的青年。夏金良没有坐等青年上门,而是翻山越岭,深入改田工地实地走访挑选兵员。 那日正午,烈日烘烤山坡,夏金良一身军装,额角挂着汗珠,走到我身边,蹲在石头上开口:“小伙子,听说你高中刚毕业,会写东西、画画?” 我放下铁锹,拘谨地站直:“报告指导员,闲时随便写写画画。” 夏金良翻看我手边的速写本,里面画着梯田、劳作的乡亲、山间老树,还有几段工地见闻。他一边翻看一边交谈,问我的理想,试探我能不能吃苦,愿不愿意走出大山。听完我的讲述,他眼神发亮:“我们基建工程兵建设首都,很缺你这样能写能画的年轻人。愿意跟我当兵吗?到部队好好锻炼,发挥你的特长。” 听到这话,我的心猛地一跳。当兵,是山里少年最大的梦想。可那年我只有十六岁,年龄偏小,成了第一道难关。夏金良看重我的特长,决心把我招入部队。 消息传回村子,风波随之而起。村里不少同龄青年都盼望借征兵走出大山。一些邻居见指导员看中年纪尚轻的我,心生嫉妒,担心自家孩子错失机会,便多次找到民兵连长,提出我未满十六周岁,不符合入伍条件。流言在村庄蔓延,参军这件事,一下子悬而未决。 面对重重阻力,夏金良指导员立场坚定。他顶住闲言,反复对接地方征兵干部,向上级汇报我的情况与特长,坚持为我争取入伍名额。 父亲和母亲也拼尽全力成全我的心愿。当年村落之间山路崎岖、河渠纵横、荆棘丛生,往返一趟就要大半日。母亲一次次爬山涉水去往民兵连长家中,耐心解释情况,诉说我参军报国的渴望。灌木刮破衣衫,山路磨破布鞋,她一趟趟上门沟通。 夏金良在地方持续协调,母亲在家乡多方奔走。经过反复争取,层层阻碍终于化解。崭新的草绿色军装送到我手上,指尖抚过粗粝军布,我百感交集。

告别亲人,我跟着夏金良指导员奔赴北京房山县赵各庄公社曹章大队新兵连。 到新兵连,夏金良考虑到我有文字绘画功底,年纪尚小,安排我在连部当通信员,负责传递通知、报送文书。刚离开故土的我年仅十六岁,心性稚嫩,很难适应军营严苛作息。夜里睡觉常常盗汗,浸湿被褥,偶尔打扰连长、指导员休息。连队商议后调整岗位,老乡金福林接替通信员,我下放到十六班,成为普通新兵,投入训练。 集训期间,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,军营气氛骤然紧张。训练间隙,战友们低声讨论,所有人心里都有同一个疑问:集训结束,我们是奔赴南疆战场,还是留在北京承担基建任务?上级反复研判形势,原定三个月的新兵训练,延长至五个月。 五个月的集训,是肉体与意志的双重淬炼。天未亮,紧急集合号划破寂静,我们摸黑穿衣、打背包,背包要叠成棱角分明的“豆腐块”。起初我总捆不好,同班战友韩高国熄灯后悄悄教我技巧:“手指勒紧背包带,三横两竖,用力均匀。”宿舍里,背包绳摩擦帆布的沙沙声,陪我们练到深夜。 清晨队列训练一站数小时。烈日下汗水滴落在地,没有人擅自晃动。军姿、齐步、正步、匍匐战术、基础射击轮番开展。战术训练趴在碎石地上,手肘膝盖磨破,贴上胶布继续坚持。内务更是铁律,被子必须方正,宿舍地面反复擦拭,个人物品摆放成一条直线。 训练间隙,战友之间满是温情。大家来自五湖四海,休息时围坐在一起,轮流讲家乡故事,分享家里寄来的炒花生、红薯干。漫长五个月集训结束,新兵统一分配归属。我们先到北京大红门地材站装卸站短暂停留,巨大料场砂石堆积如山,重型卡车往来不息。短暂休整后,我们登上军列向西,奔赴河北易县奇峰塔下的砂石场。
初到奇峰塔砂石场,我进入老兵连实习,一边参加军事训练,一边投入拒马河砂石采挖。这里的砂石不是开山爆破的碎石,而是千万年河水冲刷沉积的天然河砂。挖掘机驶入河道,铲起河砂运至料场,筛沙机筛分剔除卵石,合格砂石源源不断运往北京,用于楼房、道路、地铁建设。河谷机器日夜轰鸣,我们轮班劳动训练。在奇峰塔脚下实习三四个月后,一纸调令将我调往北京海淀区田村地材站站部,分配进炊事班,同时兼任饲养员。 田村地材站远离集市,蔬菜供应紧张。为节约经费、解决猪饲料,我常常骑着三轮板车,到附近四季青公社菜地,捡拾菜农收割后遗留在地里的老菜叶、菜帮子。 春末夏初,菜地收割完毕,田垄间散落大量黄叶菜根。我骑着三轮板车走在坑洼土路,弯腰捡拾沾着泥土露水的菜叶。烈日下汗水浸透衣衫,阴雨天黄泥裹满鞋帮。装满板车后运回驻地,菜叶切碎拌上糠麸,当作生猪饲料。 一次,四季青公社养猪场出现猪病,七八头病弱小猪面临处置。我把小猪带回田村猪圈照料。病猪体质弱,容易厌食拉稀。我每天早晚清扫圈舍、冲洗地面,按兽医嘱咐拌药单独饲喂,夜里还要起身查看小猪状态。 冬天寒风直灌圈舍,我抱干草铺在圈里保温,把煮热的菜糠拌药一勺一勺投喂。看着病猪从萎靡不振,慢慢恢复食欲、渐渐长壮,我内心满是欣慰。细心照料之下,七八头小猪无一夭折。站部领导看到猪群长势,连连称赞我细心肯干。 炊事班一年四季烟火不息。天未亮就要起床烧火,一米多的大铁锅烧煤引火,浓烟熏得满脸煤灰。和面、蒸馒头、熬粥准备早饭;早饭结束,立刻择菜切肉,准备几十号人的午饭。午后短暂休息,又要筹备晚饭。寒冬洗菜,自来水冰冷刺骨,双手冻得红肿开裂;盛夏灶台热浪滚滚,汗水不停流淌,军装反复湿透。 炊事班长是老兵,掌勺手艺精湛,耐心教我把控大锅菜火候。战友轮流值夜班,守火、照看猪圈。灶台火光跳动,锅碗碰撞,繁重琐碎的炊事工作里,藏着战友之间温暖的烟火温情。 在田村地材站,做饭、喂猪、下地捡菜叶、坡上摘树叶子、照料病猪,我一干将近两年。灶台与猪圈的晨昏,磨去我少年的浮躁,教会我踏实细致地做好每一件小事。就在我熟悉炊事岗位之时,新调令下达:重返河北易县奇峰塔砂石场。

再次回到奇峰塔脚下,岗位发生转变。场部安排我学习操作挖掘机,在拒马河河道开采天然河砂。
第一次坐进挖掘机驾驶室,沉重铁臂高高抬起。经验丰富的老兵师傅坐在一旁手把手教学,讲解机械原理、操纵杆技巧,反复强调河道作业风险:河床深浅不定,水下暗藏乱石,必须时刻观察水流,严防机械侧滑。
初学阶段,操纵杆总是控制不稳,铲斗落位不准,要么挖得太深,要么铲起大量石块。师傅一遍遍示范纠正。汛期河水上涨,采砂作业更要加倍谨慎。一周之后,我正式操作挖掘机采砂轮班作业。白班,挖掘机在河道缓缓移动,铁臂起落,一斗斗洁净河砂装入自卸卡车,运至料场交给筛沙机筛分。细砂装车运往首都,浇筑楼宇与地铁。 河谷机器轰鸣,细砂粉尘落在军帽与军装上。夏日驾驶室铁皮被烈日烤得滚烫,闷热难耐,汗水浸透军装。 除白班采砂,我们还要轮值夜班,负责挖掘机维护保养。白天高强度作业,机械磨损严重。夜班要仔细检查发动机、液压管路、铲斗销轴与履带,紧固松动螺丝,加注润滑油,清理履带缝隙卡住的砂石。一旦发现漏油、零件磨损故障,必须连夜检修,保障次日生产。
深夜的拒马河谷远离村落,万籁俱寂,只有检修工具轻响与河水流动声。手电光束扫过冰冷的钢铁机身。太行山区冬夜格外寒冷,河谷寒风刺骨,手触碰金属零件瞬间冻得发麻。我们裹紧棉大衣,一边呵气暖手,一边排查故障,检修完成后做好维保记录。 白班采砂,夜班维保机械。日复一日,拒马河的河砂源源不断送往北京。
工作之余,我常邀约战友,趁着工余闲暇攀登奇峰塔。奇峰塔山势陡峭,山间小路乱石遍布,灌木枝桠常常勾挂军裤。登山时,我们带上半导体收音机,一边向上攀登,一边收听电台节目。 山路途中,战友们闲谈。 “咱们挖出来的这些河砂运到北京,能盖多少大楼啊?”战友老李扶着树干喘着粗气问道。 我跟上几步,望向山下河谷:“不光盖楼房,还有地铁、马路。咱们基建兵,也是在参与首都建设。” 另一名战友笑着接话:“别人当兵扛枪守国门,咱们挖河砂建京城,一样光荣!”
山间四季景色流转。春日山坡开满山桃、野丁香,花香弥漫;夏日林木繁茂,林间山雀鸣叫;秋天天高云淡,漫山红叶;冬日枯草覆坡,远山苍茫。 一步步登上奇峰塔山顶,视野豁然开朗。脚下拒马河如绿带蜿蜒,奇峰塔村、三义村静卧河畔;砂石场料场、筛沙机、往来运砂卡车尽收眼底。站在山巅远眺,自豪感油然而生:我们从拒马河河床采出的河砂,将构筑首都的高楼与地下铁道。 在奇峰塔砂石场,我操作挖掘机,白班采砂、夜班维保,闲暇登山望远,这段时光一晃将近两年。

军旅岁月终有终点。脱下军装,我回到地方工作。岁月流转,尘世奔波,拒马河的涛声、奇峰塔的山影始终萦绕心头。退伍之后,我前后两次重返旧地,重访砂石场旧址。 第一次回去,是退伍三十七年后。在原砂场指导员朱永和的带领下,从北京丰台区驱车数百公里来到奇峰塔下,沿着老路走向拒马河畔,走到奇峰塔。老乡拉着我们的手热情交谈,说起当年部队官兵在拒马河采砂支援北京建设的往事,以及我在当年参与打捞落水儿童的事迹。我们寻找旧营房地基,回忆夜班检修挖掘机、结伴登山的点滴。当年喧嚣的砂石场早已关停。河道安静,没有挖掘机轰鸣,筛沙机已经拆除运走。曾经车水马龙的料场长满野草,营房墙体斑驳。我们走上当年登山的老路,草木比往日更加茂密。站在山顶放眼望去,奇峰塔村、三义村早已换新颜,新房错落。拒马河水依旧静静流淌。

旧工地归于沉寂,青春往事却历历在目。 第二次重返奇峰塔,是前年八月份,我和家人驾驶新购置的蓝图梦想家到北方几个省市旅游,受战友车伯均的邀请,从北戴河驱车进京,吃完中午饭后,车伯均提议重返砂石场,他开一辆车,指导员开一辆车,冒着大雨一路走高速来到奇峰塔下。冒雨站在砂石场旧址,火车轨道上,老战友久久伫立,耳畔仿佛再次响起当年机器轰鸣。
回首漫漫人生路,如果1978年夏金良指导员没有在郧县山治工地发现我;如果他没有顶住流言压力,坚持为我争取入伍名额;如果没有老母亲爬山涉水四处奔走,我的人生定会是另一番模样。
夏金良指导员,是我人生第一位贵人。当年他赏识我写作绘画的特长,愿意给一个十六岁山里少年走出大山、淬炼成长的机会。 几十年世事变迁,新兵连一结束,我们就失去了联系。四十多年来,我再也没能见到夏指导员,不知他身在何方,身体是否安康。每当回望这段热血青春,心底满是感激。田埂边一席谈话,改变了我整个人生走向。 基建工程兵这支英雄部队,完成了历史使命,兵改工之后转为城市建设队伍,继续投身国家建设。千千万万基建工程兵战士,将青春奉献给祖国大地。没有硝烟战场的传奇,却用汗水与坚守,浇筑一座座城市。
奇峰塔巍然矗立,拒马河日夜奔流不息
砂石场当年的机器轰鸣早已消散在岁月深处,军营褪去喧嚣。那段军营淬炼的青春,那份建设祖国的赤诚,永不褪色。 一同训练、捡拾菜叶、喂猪、河道采砂、深夜检修挖掘机,结伴攀登奇峰塔的战友;夏金良指导员蹲在田埂和我交谈的模样;老母亲爬山涉水为我争取参军机会的身影,永远珍藏心底。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远征。当年基建工程兵战士,把青春汗水洒在拒马河畔奇峰塔脚下。
岁月催人老去,但山河记得,我们曾经来过。茫茫人海,我心底长久寄上一份祝福:愿夏金良指导员身体康健,平安顺遂,万事安康。 (党政军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