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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涛 ︳师者如炬,照亮那条回家的河

2026/09/10 21:03 来源:社区文化网 阅读:1万

九月,滏阳河瘦了。
水慢下来,像走远路的人,坐下歇脚。岸上谷子举着沉甸甸的穗,朝夕阳弯腰。那姿势,像听课的孩子。
我生在一条叫“海壕”的河沟边,长在滏阳河畔。后来才懂,我这一生,是被一束光托着的

光从二伯家的炕头来。

二伯是村里老师,他的屋子,到处是书。炕头有,桌角有,窗台也有。《青年近卫军》卷了边,普希金诗集里夹着干槐花。还有他自己的诗歌笔记,牛皮纸封面,洇着茶渍。
他模仿贺敬之"信天游"写的那首长诗,句子像滏阳河的浪。一叠一叠,推着一个少年的心,往远处去。
二伯不爱说教,他只是把书摊着,像农人晾粮食。我像偷食的麻雀,一头扎进去,再没出来。
后来我仿艾青,写长诗《滏阳情思》,发在《平乡文艺》上。二伯把样报贴在炕头墙上,贴了很多年,纸边黄了,也舍不得揭。
再后来,我那篇写老师的《九月的小窗》,发在《农民日报》上。一个乡村孩子,从二伯推开的那扇窗里,终于把字送到了更远的田野。
样报寄到那天,二伯没说话。他把报纸折好,压在那本牛皮笔记本最后一页。

那次,我和语文老师许庆卫一起去采访胡清汝。平乡县人,四代教书。
那天清早,我们站在村小院子里。胡清汝走向那口老钟,拉下绳头。
"铛——"
钟声荡开,在空校园里转了好几圈,才落进远处的庄稼地。
他说:"这钟声,我爷爷敲过,我父亲敲过。我敲了三十多年,现在我儿子也敲。"
我和许老师对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但我们都知道,我们听到的不是钟声,是一个家族一百多年的呼吸。

后来我们写的那篇报道,一步一步把胡清汝一家推上了央视。在《故事里的中国》舞台上,董卿和全场观众听完他们的故事,眼里都闪着泪光。

但最让我忘不掉的,是那个早晨。许庆卫老师蹲在地上,帮胡清汝整理一摞泛黄的教案。他父亲留下的,纸脆得一碰就掉渣。许老师一页一页翻,像翻一部家谱。

那个背影,让我想起二伯。都是这样,对教育怀着一种静默的、近乎虔诚的敬意。

许老师后来做了县教育局领导,但他最珍视的,还是"语文老师"这个称呼。他说:"当老师,我给一班孩子上课。做这个,我给全县孩子铺路。"

你看,师者的光,不在职位高低。在心里那盏灯,还亮不亮。

平乡还有一个人,穆孟杰,盲人。

他办特教学校,教盲童按摩、音乐、自立。他说:"看不见世界,就让世界看见你。"

那些孩子,后来有人开了诊所,有人上了舞台。穆孟杰看不见他们的脸,但听得见他们脚步里的自信,那是比光明更亮的东西。

如今邢台特教学校,有一群"红妈妈",守着一群"邢娃娃"。

她们用压舌板帮听障孩子矫正发音。一个音节,重复千百遍。口水溅在脸上,也不擦。

那个沉默了三年的孩子,终于喊出第一声"妈妈"。

整个教室都哭了。孩子们说,红色是国旗的颜色,是太阳照在身上的暖。所以,他们叫老师"红妈妈"。

从穆孟杰到红妈妈,从平乡到邢台。特殊教育这条路上,光没断过。盲童在黑暗里摸到了光,听障孩子在无声里听见了爱。这是邢台教育最柔软的脊梁。

更早的时候,光长着另一副模样。
七百多年前,紫金山书院。刘秉忠、郭守敬、张文谦、王恂,围坐论道。他们推演历法,观测星辰,把冷僻的数理变成《授时历》。郭守敬仰望苍穹,用圭表丈量日月。那是向天而问的光。
紫金山没有河。但郭守敬后来走出太行,引白浮泉,开大运河,凿通惠河。他把水从北京西山一路引进积水潭,南方漕船直抵大都城下。一个山里读书的孩子,长大后替天下人开了河。
红妈妈们俯身于孩子耳畔,一遍遍教发声。那是向心而问的光。
郭守敬开河引水,红妈妈俯身教声,同一种虔诚。对未知的敬畏,对生命的悲悯,对这片土地,最深沉的爱。

清凉江边有顾随。他在辅仁大学讲词讲禅,叶嘉莹说,先生的话像暗室里的灯。
紫金山上有邢州学派。他们在书院点燃了元代科学的星空。
二伯在村里土屋,用一炕书点燃了一个孩子的文学梦。
许庆卫从讲台到教育局,做同一件事:给更多孩子铺路。
胡清汝一家四代人,用同一口钟声丈量时间。
穆孟杰用一根盲杖,点燃残障孩子的尊严。
红妈妈们用一遍遍口型,点燃无声世界的希望。
他们各守一隅,各亮一灯。但都汇进了同一条河。邢台三千五百年的教育长河。源头不同,方向一致,流向孩子的心里。

说来也巧。我们兄妹三人,都与教育有缘。
我和妹妹都在村里小学代过课。我第一次站上讲台,心慌,腿也抖。看到台下那些黑亮的眼睛,忽然就懂了二伯。他为什么一辈子,没离开那间土屋。
妹妹后来办职业教育班,教农家女孩裁剪。她说:"让她们有门手艺,就是给她们一条路。"
弟弟读完研究生,在高校当教授。每次过年回家,我们围坐在二伯老屋里聊教学。聊着聊着就变成研讨会。二伯在一旁听,偶尔插一句:"别把学生当徒弟。要当自家孩子。"
这话,穆孟杰说过,红妈妈们做着,胡清汝一家用四代人在践行。
我后来做了记者,跑了很多地方,写过很多人。但回望来路,我最想说的是:教育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。
二伯照亮了我,许老师带着我去照亮胡清汝,胡清汝的故事又照亮了更多人。
光就是这样传的,像滏阳河的支流。分出去,再分出去,最后汇成一片水域。谁也说不清,最初那滴水来自哪里。

教师节前,黄昏,我又走到滏阳河边。潺潺河水映着晚霞,碎金似的光。
我忽然明白,从郭守敬仰望的星空,到二伯炕头的煤油灯;从穆孟杰手中的盲杖,到红妈妈唇边的口型;从胡清汝敲响的老钟,到许老师翻过的脆黄教案。
这所有的光,是一束光。从远古来,从紫金山来,从滏阳河边来,从每一个不肯熄灭的灵魂里来。一路流淌,一路照亮。
师者如炬,照亮那条回家的河。
我们这些曾被照亮的人,终将变成新的光。哪怕微弱,也要为后来的人,照一照脚下的路。
每一条河的尽头,都有人等着回家。每一个回家的人,都曾是一个被照亮的孩子。
那口钟,还在敲。
铛——
钟声落在河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金光。流向远方,流向每一个正在赶路的人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供稿:李汉群


编辑:侯贵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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